第3章 知音
日子像揣了块石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报纸上的字眼越来越扎眼,街上兵车的轰鸣声也一天紧过一天。沈墨卿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船上,四周是望不见边的黑水,晃晃悠悠的,不知哪天就要翻。
自打广德楼那晚过后,他心里就多了点东西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,模糊的,却真实存在。那个叫顾怀璋的军人,和他认识过的所有官面上的人都不一样。那些人看他,眼神里要么是贪婪,要么是轻蔑,把他当个精致的玩意儿。可顾怀璋那双眼,太深,太沉,看他时,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落的古瓷,底色是尊重,甚至……带着点同类才懂的审慎。
这天下午,天色阴得厉害,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。他没戏,独自在租住的小院里吊嗓子。声音拔上去,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打了个转,又跌下来,带着点孤零零的回响。他忽然就有些唱不下去了。那些才子佳人、帝王将相的悲欢,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时局阴影,显得那么虚假,那么……不合时宜。
他怔怔地看着墙角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,心里一阵空茫。
“云老板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,不高,却惊得沈墨卿心头一跳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顾怀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依旧是一身便服,只是眉宇间的倦色,比上次见时更深了,眼底下透着青影。
“顾……将军?”沈墨卿有些意外,忙敛了心神,“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“问了班主。”顾怀璋迈步走进来,目光在简朴的小院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脸上,“路过,顺便……来看看。”
这理由实在算不上高明。沈墨卿心里明白,也没点破。他侧身将人让进屋里。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最显眼的就是靠墙那一排戏箱和一张摆放着笔墨纸砚的旧书桌。
顾怀璋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摊开的一本手抄戏本,旁边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字。他走近了看,不是唱词,抄录的竟是岳武穆的《满江红》,笔力瘦劲,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嶙峋。
“怒发冲冠,凭栏处,潇潇雨歇……”顾怀璋低声念了两句,转头看向沈墨卿,眼神复杂,“沈老板好字,也好心思。”
沈墨卿给他倒了杯温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。“胡乱写写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
“不见笑。”顾怀璋接过杯子,没喝,握在手里,“这词,如今读来,字字千斤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比台上那些,更应景。”
屋里一时静默。只有窗外风声呜咽。
沈墨卿抬起眼,第一次主动问起:“将军,外面……是不是快不行了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莽撞。顾怀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职责所在,尽力而为。”
八个字,重得像山。
沈墨卿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,忽然就懂了那份无言的沉重。他不是在敷衍,而是有些东西,不能说,有些结局,不敢想。
“我……能做什么?”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。说完,沈墨卿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一介戏子,手无缚鸡之力,又能做什么?
顾怀璋深深地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考量,最终化为一种极郑重的托付。“唱下去。”他说,“用你的嗓子,唱那些有骨头、有血性的戏。这北平城,不能只剩下亡国之音。人心……不能散。”
沈墨卿的心猛地一颤。他忽然想起师父多年前说过的话:戏子看似微末,但角儿立台上,一张嘴,唱的是忠奸善恶,演的是天地良心。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,耳朵听着,潜移默化,润物无声。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辈人往自己脸上贴金。可此刻从顾怀璋嘴里说出来,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分量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干涩,却异常坚定。
顾怀璋似乎松了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。他没再多留,将那杯没喝的水轻轻放在桌上,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脚步顿住,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新排的戏……小心些。有些人,盯上你了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,院子里又只剩下风声。
沈墨卿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桌上那杯水,水面已经平静无波,可他心里,却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,激荡不已。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,蘸饱了墨,在空白的纸上,用力写下三个字——
《抗金兵》。
他知道,他的战场,要换了。而那个告诉他战场在何处的军人,已经把他的魂儿,一半留在这清冷的小院里了。这知音二字,太重,也太烫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