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暗涌

自那日戏园一别,已是半月。

北平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,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偶尔有零星的雪花飘落,更添几分肃杀。时局的消息如同这阴冷的空气,无孔不入。报纸上的标题愈发触目惊心,街头巷尾的议论也压低了声音,惶恐在无声地蔓延。

顾怀璋近日忙得脚不沾地。二十九军司令部内的气氛空前紧张,军事会议往往通宵达旦。布防、侦察、物资调配……每一项都关系着这座千年古都的安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只有在极短暂的闲暇片刻,他的脑海中会不经意地闪过那双清冷又倔强的眼睛,以及那缠绵悱恻的唱腔,像是一缕清风,短暂地拂过心头的焦躁。

这日傍晚,处理完手头紧急军务,副官见他眉宇间尽是疲惫,小心提议:“旅座,听说云老板今晚在广德楼唱《洛神》,您要不要去松快片刻?”

顾怀璋揉了揉眉心,本想拒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备车。”

广德楼比华乐戏园稍小,却更为雅致。顾怀璋没有坐包厢,只拣了个靠前的散座,脱下军装大衣,露出一身深灰色的便服,隐在人群中。他不想再以“顾少将军”的身份,而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观众,来听一场戏。

《洛神》讲的是曹子建与洛水宓妃的人神之恋,辞藻华美,意境空灵。沈墨卿扮演的宓妃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不再是杨贵妃的浓烈哀艳,而是一种超凡脱俗、可望不可即的仙气。尤其是那一段【西皮二六】,声腔清丽婉转,将神女那份幽怨与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
“提起前尘增惆怅……”沈墨卿水袖轻拂,眼波投向虚空,那里面不再是戏台上的程式化表演,而是注入了一种真实的、难以排解的忧思。

顾怀璋心中一动。他听懂了。这忧思,不仅仅是为戏中的曹子建,更是为这窗外风雨飘摇的江山。这位云老板,并非只沉溺于艺术象牙塔的戏子。

戏至中场,忽听得台下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。几个穿着和服、留着仁丹胡的日本浪人簇拥着一名身着西装的日本军官,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,径直往最好的座位走去,嘴里叽里呱啦,旁若无人。戏园里的气氛瞬间凝固,原有的艺术氛围被打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恐惧。

班主慌忙上前,点头哈腰地招待。那日本军官目光贪婪地锁定在台上的沈墨卿身上,用生硬的中文高声笑道:“呦西!云老板,名不虚传!唱完,过来陪我们铃木太君喝一杯!”

台上的沈墨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眼神瞬间冷了下去,如同结了冰的湖面。他没有理会,依旧按照节拍,稳稳地唱着,身姿愈发孤高,仿佛真成了那位不容亵渎的洛水之神。

那浪人见他不理不睬,觉得失了面子,骂了一句“八嘎”,竟要起身往台上冲。
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倏然站起,挡在了通往戏台的路径前。正是顾怀璋。

他身形挺拔,即使穿着便服,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然气势也瞬间镇住了场面。他目光如刀,扫过那几个浪人和名叫铃木的军官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这里是中国的戏园,听戏,就要守这里的规矩。”

铃木眯起眼睛,打量着顾怀璋,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,或者说,认出了他身上的军人气质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我们,是大日本帝国的公民,是来欣赏支那文化的。”

“既是欣赏,就请安静。”顾怀璋分毫不让,语气冰冷,“否则,恕不接待。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双方对峙着,火药味弥漫。台上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,沈墨卿站在台中央,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挺拔背影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
最终,或许是顾忌顾怀璋的身份和此地毕竟是中国的土地,铃木冷哼一声,悻悻地坐了回去,却用阴鸷的目光狠狠剜了顾怀璋和台上的沈墨卿一眼。

戏,终究是没能再继续唱下去。

后台。沈墨卿已卸了妆,换上自己的青色长衫,正准备离开。顾怀璋站在门口,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
“方才,多谢顾将军解围。”沈墨卿主动开口,声音依旧清淡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。

“分内之事。”顾怀璋看着他,“沈老板受惊了。”

沈墨卿微微摇头,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苦涩弧度:“这世道,何处能真正安宁?不过是……苟且偷生罢了。”

“苟且偷生,并非我辈所为。”顾怀璋目光灼灼,“沈老板的戏里,有风骨,有气节。这比许多空谈爱国之人,强过百倍。”

沈墨卿抬眼,正视着顾怀璋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位少将军的容貌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刚毅,眼神里有军人的坚毅,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。

“将军过誉。墨卿不过一介伶人,粉墨登场,娱人耳目而已。”

“不。”顾怀璋斩钉截铁,“艺术亦可救国,精神更需振奋。沈老板,你的声音,很重要。”

他的话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沈墨卿心中漾开层层涟漪。

两人并肩走出戏园后门。夜已深,寒风凛冽。顾怀璋的汽车停在巷口。

“局势越发坏了,”临上车前,顾怀璋沉声道,“沈老板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
“将军亦是。”沈墨卿颔首。

汽车发动,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。沈墨卿独自站在寒风中,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台上那股因愤怒和屈辱而激起的悸动,以及……因那个人的出现而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安心。
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恐怕真的不多了。而那个叫顾怀璋的军人,和他所处的那个铁与血的世界,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,撞入他的生命。

雪花,又开始静静飘落,覆盖了这座古老而忧伤的城池。